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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一, 六月 04, 2007

焉知非福

《联合早报 -- 四方八面》 2007年6月4日

接到一位旧同学E的电邮,告诉我他的近况不错:公司这几年很赚钱,太太也刚产下第三个孩子,生活美满幸福。

我真替他高兴。谁也猜不到他曾经很痛苦,还一度有轻生的念头。他是一位高材生,还没毕业就已经有好几间大公司抢着要聘请他。不料在修读最后一年的时候,女朋友突然提出分手,让他痛不欲生,成绩一落千丈,终于失去女友也丢了工作。

幸好在亲朋好友的劝说下,他决定振作起来,也萌起创业的欲望。他本来就聪明,再加上他看准时机,做对投资,不到四年就赚了人生的第一百万,再过了不久又遇到了现任太太。真是名副其实的成了家、立了业。

每次我们谈起此事,他总是很感慨地说:还好当初没做傻事!人在谷底的时候,真的是看不到出口其实就在长满了荆棘和杂草之后。只要咬紧牙关踏出去,洞外就是世外桃源,比原来站在高山上所看到的任何景色更绝美。真是世事难预料,很多看起来似不幸的事情,其实就是幸福的源头!

这让我想起不久前曾在本地上映的一部改编自真实故事的影片《追求幸福》(Pursuit of Happyness)。男主角贾纳 (Christopher Garner) 可以说是世界上最不幸的男人;他很努力工作,但运气总比别人差一截,想要走出衰运,怎知处境是每况愈下,后来妻子也离开了他。他拖着五岁的儿子过着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,到处受人唾弃、遭人白眼,但恶劣的命运始终打不倒他不屈不挠的斗志。他最终从一个普通的医疗器械推销员,变成了拥有自己大型的证券经纪公司的百万富翁。

很多人都认为这部影片的主题,就是鼓励人只要坚信会幸福,有一天必定得到。片里的一句经典对白中贾纳对儿子说:你有梦想,就一定要保护它。别人自己做不到,就会跟你说你不能。你要什么,就去追!就这样。(You got a dream, you gotta protect it. People can't do something themselves, they wanna tell you that you can't do it. You want something? Go get it. Period.)

当然坚持追求梦想是很重要,但退一步想想,若贾纳当时推销医疗器械的工作很顺利,或是妻子对他不弃不离,也许就不会激起他誓不言败的毅力。同样的,如果E当年的女朋友没有离开他,他现在可能只是一间大公司里的受薪职员,就如此中规中矩的过一生。

我们不希望歹运降临到自己身上,可是周围很多事情常都不是在我们能力范围可控制以内的。倘若真的遇到痛苦的时候,应该提醒自己学习那位失掉马儿的塞翁,不但不要沮丧,更要抱着焉知非福的希望来迎接明天。

你现在丧失的可能只是琉璃,你又怎么知道明天你不会得到钻石呢?


蓝璐璐
29.5.20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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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...

我还认识另一位朋友,与E差不多同样的遭遇,却选择走上另一条路。一旦选错,真的是什么希望和福气也没有了。

有时候看到E, 我就会联想到他。若当初他肯往积极的方面想,多年后回头一看,必定也会有这种焉知非福的感觉。

只不过往后看容易,但要在前途一片渺茫的时候往前看, 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。

所以若能够在困难时,劝自己(或他人)抱有焉知非福的心态,虽然别人可能会讥笑这是种阿Q精神,但至少会帮自己(或他人)暂时脱离悲痛,让生命有点希望曙光,又为什么不去做呢?


PS. 刚刚回到家, 当然第一件事情就是翻阅中英文报纸。发现早报老编把《追求幸福》(Pursuit of Happyness) 的英文片名"Happyness"以错字方式改成"Happiness"。其实"Happyness"在这部电影是对的,也有典故,就是Garner为了把在托儿所里的儿子带走,就借故说托儿所把简单的"Happiness"都拼错了,所以不能把儿子继续放在那里。

这真的是一部很不错的片子,还没看过的朋友应该把它租/买来看!



星期一, 四月 23, 2007

我也很想她

《联合早报 -- 四方八面》 2007年4月23日

Jennifer 2004年4月24 日逝世至今也有三年了。我偶尔还会梦到她。梦里她仍是一如往昔,非常忙碌,但情神愉快;除了教书、写专业论文, 和忙校务外,就是上电视、到电台录音,及替早报与晚报撰稿。感觉上她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,有时候我到四楼的女士洗手间,下意识还会转过头,看看她会不会从她以前的办公室走出来与我闲聊。

可能是因为她走的时候是那么的潇洒,所以我总会遐想她只是去渡假:像是一位佩了宝剑的江湖侠女到处周游列国,等到她有一天回来后,我们又能够促膝畅谈两岸政局,或是分享她到过各国的所见所闻。

只是这个假她渡得特别久、特别长,非常令人想念。

当年我刚生下彦廷,除了上课、写论文,还要赶回家煮饭、喂奶,带二岁大的彦妤。友仁不赞成我们聘请一位全职帮佣,钟点女佣只有在周末才到家里做清理工作,所以除非我能够及时生出四双手(变成八爪鱼),确实难再腾出时间继续经营《天平秤》一栏。可是说不写也不能够摊摊手就逃之夭夭,总要找人顶我落下的空档。Jennifer 那时已是早报言论版的常客,因此跟她商量,要求她也定期替《四方八面》写文章。

记得当时她睁了一双大眼睛瞪着我,说她不擅长写文绉绉的文体,我还真得费尽口舌才能哄她上“贼船”(这是我们俩日后常说的笑话,老编请莫怪)。没想到她这“上船”就是七年。七年里她经营《一心集》非常开心,写得不亦乐乎。崇拜她的读者成群成林,连搭德士、到餐厅买食物都因为有她的忠实读者而获优待。我常取笑她用文章“贿赂”新加坡人心,不过私底下却对她浩然正气、和对我们国家诚心的爱护肃然起敬。

我最欣赏的还是她坦然、豪爽、不造作的个性。她生于台湾,人虽长期住在他乡,但心仍系着故土,非常关注两岸问题。在这方面她很执著自己的立场,常在报上和网上发表比较主观的意见,不肯妥协,因此曾得罪一些读者;冲动的几位还打电话骂她,甚至在她患病的时候写信诅咒她。到她家探望的时候,她把信拿出来,我看了都为她伤心难过。她倒是一点也不畏惧,那时脸上坚定和勇敢的表情,至今还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。

是的, 我也很想她;我们都一样。你们少了一位好教授、好作家、好社论家;我则少了一位挚友。

(作者按:此篇为纪念吾友茆懿心博士(凌雁)逝世三周年而写)

蓝璐璐
10.4.20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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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...

对我来说四月是令人伤感的月份, 2003年4月25日我院走了一位庄平雷博士; 一年后,茆懿心博士也跟着走了。

记得Jennifer 走的那个上午, 她精神看起来还蛮好的, 除了呼吸有点困难外,还能跟我和另外一位同事陈素娟博士谈天。

她还打趣地问我们:医生说我过不了今天,你们认为呢?

我们心里难过都来不及,怎么回她?

她也一直追问我们当天的日期和时间,然后喃喃自语说:平雷是去年的明日走的...

我们更是伤心...

我最忘不了的是她临终的一句话:我要走了,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做的吗?快说!

我们说没有,叫她放心,她才静下来。

她到了最后还是念念不忘要为他人做一些什么事。Jennifer 就是这样一位性情中人。

真是很想她...


星期一, 四月 02, 2007

粉丝

《联合早报-- 四方八面》 2007年4月2日

那天在早报周刊1000期庆祝会上,看到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庆康,很是兴奋;毕竟我们是在中学时代就认识了,大学毕业后虽没什么机会碰头,但在报章上还时常看到他的作品。我尤其喜欢他写的专栏,给人一种时尚但又不落入俗套的清新感觉,所以期期追看,总因为与他在精神上很接近而窃喜。

与他不期而遇,我毫不掩饰的坦白对他说我是他的“粉丝”,怎知他却正经的说:“我才是你的粉丝!”,让我们俩相对笑了起来。没料到我们想法是一致的。

我喜欢“粉丝”这个名词。虽然有人认为它是英文词“fan” (某些学者认为这是 “fanatic” 的缩写,其他则认为这字来自 “ fancy”)翻译过来的,不是纯洁汉语,但我总觉得它涵盖的意思比它所取代的某某“迷”字广:“粉丝”包含了对某事物或人有特别爱好而沉醉,和对所爱事物有支持的意思。这词从字面上看起来也甚美,轻轻柔柔的,没有“迷”字那种分辨不清,失去判断能力的含义。此外,一句“粉丝”囊括了影迷、足球迷、漫画迷,甚至是文学迷、音乐迷、戏剧迷等多种名词, 多么的经济实惠!

我也喜欢做“粉丝”。做名人很辛苦,不但在自己领域上必须不懈地努力,还要维持形象,更要提防后来者居上,有些还会遭到无情岁月的淘汰,压力甚大。做“粉丝”相对下就轻松自在多了,没有规定的忠诚度,也没有任何法律责任约束,更没有年龄或时代的限制:小时候我是秦汉的“粉丝”,现在可以是梁朝伟甚至是吴尊的“粉丝”;读书时代倾心于冰心、张秀亚、张晓风等的作品,至今仍能做着她们的头号“粉丝”。

会做“粉丝”,就是因为世间一些美丽的人、事、物让我们为之动容,在赞叹之余,心弦也被挑动了。听到一首华美优游的钢琴曲,看到一部经典佳作的影片,或者只是见到一位有魅力的人,都不免会对演奏者或演员产生了激赏和仰慕的心情,进而被吸引住,想重复听那首曲,看那部戏,接近那个人。所以做“粉丝”应该是以爱惜、赞美的心态出发,为的是想保存那个当初的美好;却不是疯狂迷恋,倾家荡产,残害肢体来博取心中爱慕对象的注意,甚至做出与偶像同归于尽歇斯底里的行动。因为这已不是单纯“粉丝”对完美的陶醉, 而是一种病态了。

其实,真正要歌颂和膜拜的,理应是创世者。若不是仍有澄澄的湖水、艳艳的夕阳、绿绿的草地孕育着生命,那来得这么多美丽的人、事、物,令我们感动和喜爱,继续成为“粉丝”呢?

蓝璐璐
30.3.200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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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....

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刚好看到香港影星刘德华与恐怖姓杨的女“粉丝”纠缠不清的新闻,挺骇人的。

杨姓女“粉丝”的家属为了圆她与偶像相见的梦,不惜卖掉房子, 跟亲朋好友借钱, 父亲还想卖肾筹钱,千里迢迢跑到香港。怎知后来杨小姐不满刘德华只花与他对待一般“粉丝”的时间与她相处, 所以大闹,后来杨父还跳海自杀, 以逼刘德华就范,花多一点时间在杨女身上。杨女见父亲死了,不但没有反省,清醒过来,反而更变本加厉要见刘德华。

整个事件不只吊诡,也体现出人极度迷恋另一个人的时候,真的跨过做人的界限,变成非人了。

喜欢美丽的东西本是人的天性,只可惜有些人不懂如何控制这种感情,最后闹出悲剧下场。

星期一, 一月 29, 2007

剑桥的苹果树

《联合早报-- 四方八面》2007 1月29日
如果你问我居住在剑桥的那一段日子最怀念的是什么,我的答案可能会令你吓一跳。其实,我常惦记的并不是那些古老庄严的校舍,也不是那条让徐志摩梦魂萦绕的康河, 而是那棵生长在我宿舍外草坪上的苹果树。

那棵苹果树不怎么起眼,叶子也不很茂盛;但我第一次见到它时,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。大概是因为我初到剑桥的时候刚好是入秋,天气转凉,再加上我身在异乡,人地生疏,又被学校分配到小小的阁楼居住,心情并不怎么好。而唯一使我感到安慰的,就是从阁楼窗户望出去如诗如画的风景,远处看得到秀丽的康河,和绿树成荫的河岸,但靠我窗户最近的就是这棵树了。那树当时有点凋零,看上去似乎比我还凄凉,瞬间让我感到有了一个伴,也给凉凉的秋添上了一份暖意。

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是一棵苹果树。后来还是艾丽夏跟我说的。高高的艾丽夏来自德国,是我第一位认识的室友。第一次见面也是她先来敲我的门,一进门看到了我窗外的那棵树,然后就问:“你知不知道你这里有棵道地的苹果树?”我当然不知道,我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真的苹果树,但也有点吃惊曾叱咤世界的英国帝国, 居然长得出有小家子气感觉的苹果树。不用说,我们接下来的话题自然环绕在什么国家的苹果树长得是什么样子的(其实后来我发现,国家并没有关系,而差异的乃是苹果品种)。

到了冬天苹果树变得光秃秃,天气也更冷了。我有点担心苹果树的安危,所以在房间里温习功课时,也时不时地向窗外望去。有一晚看到点点不明物体从天降落在树上,不似雨滴,细看下竟然是初雪!隔天早上我把住在我楼下的西班牙邻居爱波提娜叫醒,要她陪我体验第一次遇雪的感受。幸好西班牙也不常下雪,所以她不介意陪我看白白的苹果树,和逛剑桥雪景(若是艾丽夏肯定会臭骂我一顿)。当时的兴奋和感动我还记得,也让我至今看到雪景总想起温柔的爱波提娜。

春夏时苹果树长得就比较体面了。绿油油的叶子,配上朵朵小白花,还有青青的小果实,煞是好看。住在隔壁希腊籍的卡蒂亚见我总看着树却不敢摘苹果,二话不说就帮我爬上树,摘下几颗让我尝尝。苹果并不怎么甜,但更甜美的是那份炙热的友情,还有当时卡蒂亚那一头在风中飘逸如火一般的红色长发。

看到这里,相信你也明白我为什么总对那棵苹果树怀念不已。因为它勾起的不单单是我在剑桥与树共度四季的回忆,还有我对那三位挚友的深深思念。



蓝璐璐
25.1.0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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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...

剑桥那段日子虽只是短短一年,却是多姿多彩,结识到的朋友也来自世界多处地方,各有风采,有的国民意识强,有的个性豪迈,还有的温柔委婉。但无论她们来自哪个地方,都非常热情,国际之异真的不是友情的障碍。



与高高的艾丽夏和热情的卡蒂亚合照 -- 背景乃康河






与温柔的爱波提娜和她的未婚夫合照






秋天的苹果树(叶子泛着金黄色的那棵)






那年剑桥雪景(后面为圣约翰学院 -- St John's College)


星期一, 十一月 06, 2006

选择死亡

《联合早报 -- 四方八面》2006年11月6日



日前李维玲医生与海峡时报关于预前医疗指示(advanced medical directive)的一段访谈,很引人深思。当中她说了:

“生,我们没有选择——我们不能选择由谁生、在何时或何地出世。但是死,有些时候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。我的宗旨是能够让我主宰自己的生命,而不是由他人、社会,甚至是病菌或命运(来决定我应该如何死)……我不是患有忧郁症或是有自杀倾向,但是我犹如一个棋手,我想预测下几步我应该如何走。”

我们虽已迈入了二十一世纪,但是对一些事物的看法还是很传统,甚至是有忌讳的,而“死亡”就是其中之一。尤其是华人社会,大家听到“生”都是张灯结彩,拍手叫好,但是谈到“死”都回避三舍。有些家庭还不许提到这个字眼,小孩说了要敲头壳被骂的——我奶奶以前就是这个样子。

因为“死亡”是一个未知数,所以给还活着的人带来了恐惧和压力。其实大多人担心的不是“死”那个阶段,毕竟人死了就死了,都不会再与这个世界有瓜葛。但是死前的过程,很多时候对即将死的人,和他身边活着的亲友们都是一种肉体、精神、时间和金钱上的折磨,尤其是那些患了末期病症的人。看着病魔逐渐的把所爱的人啃蚀,自己却无能为力,只能一味把钱投入科技的无底洞,来延长痛苦和减轻心灵上无助所带来的负担,那种无奈和绝望才是更令人心痛的。

所以,死并不可怕,死不了有时更可怕。何况是现在医药发达,死,可以是肯定的,但不一定简单,还可能非常昂贵。

有人建议安乐死(euthanasia),帮病人脱离苦海。但选择“生”或“死”是受宪法保护的个人权利,除非是法律允许,不然一个人不能刻意剥削另一个人的生命,即使是出自于爱心也不可以。只有自己才能选择死亡:选择在无复元希望而正濒临死亡的末期的时候,不被提供或撤去特殊维持生命治疗,藉此就自然死去。

好友茆懿心(凌雁)生前在获知她得了末期癌症时,毫不犹疑的签下“生前遗嘱”(living will)。她至死都仍顽强的与病魔斗争,但也说过若不能战胜死亡,就应该不自私、不拖累别人,而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它。所以当她肺部机能因癌细胞所侵而出现障碍,已到无可挽救的地步时,医生尊重她的意愿,不提供特别辅助呼吸机器,则让她选择自己的死亡方式和时间。    

她不是一个人面对死亡。她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刻我们都陪着,大家痛苦的时间都因为她的体谅和宽容而缩短了,而她的世界仍活在我们的心中。
蓝璐璐
31.10.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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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...
想起Jennifer, 感觉上她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,只是去渡一个长假而已...